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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辅导

湖南作协名师讲堂:王蒙谈文学创作(一)

时间:2012-3-16 22:44:57   作者:编辑推荐   来源:致远中学杨树校刊编委会   阅读:1160   评论:0
内容摘要:主持人:大家上午好!在橙黄橘绿的收获季节,在这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日子,湖南省作协举办的“文学名家讲坛”正式开讲了。湖湘大地原本就是一块学术繁荣、思想活跃的沃土。早在公元一一六七年,当时的学术泰斗、文坛领袖朱熹从福建来到长沙,与岳麓书院山长张栻研讨学问。朱熹、张栻多次公开讲学,听讲者...

主持人:大家上午好!在橙黄橘绿的收获季节,在这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日子,湖南省作协举办的文学名家讲坛正式开讲了。

湖湘大地原本就是一块学术繁荣、思想活跃的沃土。早在公元一一六七年,当时的学术泰斗、文坛领袖朱熹从福建来到长沙,与岳麓书院山长张栻研讨学问。朱熹、张栻多次公开讲学,听讲者从四面八方赶来,马匹之多,使得书院池塘水为之干涸。朱张会讲首开中国学术史上集会研讨的先河,也使得三湘四水从此激荡着思辨的灵气和探索的热血。

八百四十四年后的今天,同样也是秋高气爽,也是岳麓山下,也是听众云集,我们迎来从北京专程赶来的当今的学术泰斗、文坛领袖王蒙先生。王蒙先生来我们的文学名家讲坛作开堂第一讲,这实在是湖南作协之幸,是文学名家讲堂之幸,是所有听众者之幸,我们期望能对湖南文学事业的发展,对湖南作家素质的提高,有着当年朱张会讲一样的深远影响。

先后出任过文化部部长、中共中央委员、全国政协常委、中国作协常务副主席等要职的王蒙先生,在近60年的文学生涯中,创作了《青春万岁》、《暗杀3322》、《恋爱的季节》、《活动变人形》、《青狐》等八部长篇小说,《在伊犁》、《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等二十余部中短篇小说,还有大量的评论集、散文集,古典文学研究专著。2006-2008年,王蒙先生出版了《王蒙自传》3卷。

他将自己的人生与学术思考结集成《我的人生哲学》、《王蒙讲稿》、《老子的帮助》、《王蒙的红楼梦-讲说本》等文集与演讲集。多年来,王蒙先生一直保持着长久而旺盛的创作生命力,时至今日,他的作品累计已超过一千多万字。每年都有研究生、博士生以王蒙先生的作品,作为自己毕业论文的研究对象。王蒙先生不但是文学大家、国内政治活动、文学活动的积极参与者,同时也是中外文化交流的使者。

截至2010年,他已经出访过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为推动中外文化交流,特别是文学交流做出了重要贡献。心理学大师弗洛伊德说过:文学是作家的白日梦。今天在座的既有众多爱做白日梦的作家,也有更多爱看白日梦的读者。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那就是对人类的梦想有着强烈高昂的兴致。

现在,让我们请出王蒙先生,请出这位当今最善于做白日梦的作家,也最擅长剖析白日梦的学者,来给我们演讲白日梦”——文学的悖论。请大家热烈鼓掌欢迎!

王蒙:大家好!来到长沙,来到毛泽东文学院,我感受到了在座的朋友对于文学的热情。我非常地惭愧,因为我怕不能够达到大家所希望的。我在这儿你们叫讲座也可以,叫谈天/聊天也可以。

为什么我把一开始要讲的内容最后又改成文学的悖论呢?就是因为文学上的争论特别多,各执一词的东西特别多。一谈文学我就会想起《百喻经》上的《瞎子摸象》,就是一群瞎子摸一头象,摸到腿的说是柱子,摸到象牙说是棍子,摸到耳朵的说是扇子。

我是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寓言,人生很多的困扰都带点《瞎子摸象》的意思。世界上最好的寓言就是《瞎子摸象》,它涵盖性强。实际上它有一种宽大和卑鄙,就是你那么执著、那么痛苦或者你那么愤怒,会不会你摸的是另外一个地方呢?可能别人摸的又是一个地方,就这样结仇结一辈子,在这里还带几分宽容和卑鄙。

中国最好的寓言是让观众争论的寓言,比如说两人吵架,一个说是四七二十八,一个说四七二十七,两人争的很厉害。新上任的县官从这里经过问你们闹什么呢?”“禀告老爷,他说四七二十七,世界上有这样的混蛋吗?四七明明就是二十八,他非说四七二十七。老爷就笑了,就把说四七二十七的那个人叫到身边来。

先生,你说四七到底应该等于多少?

二十七呀!

真等于二十七吗?

当然等于二十七

那好吧,没事了,你回去吧。

然后又把那个说四七二十八的叫来,说给我按在这儿,打五十大板。四七二十八觉得冤枉啊,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啊,连老爷也认为四七是二十七。老爷说你想想啊,这人都认为是四七二十七了,你还和他争论!你跟这样的人争论,我不打你打谁呢?一个认为四七二十七的人我把他打死了也救不了他,可是你是可以救的。挨了五十大板以后你就明白了,谁说四七二十七你跟他点点头一笑,回头就走,千万别跟他纠缠。

我觉得中国文化很有意思,《瞎子摸象》还有点卑微和宽容,还有点高高在上看着一大堆愚众。中国这个寓言也是高高在上看着愚众,但是中国这个其中有奥妙,中国人思路的绝,绝无仅有、奥妙无奇。你们是不知道咱们的老祖宗脑子都是怎么长的,大脑的皱褶跟很多人不一样,所以我觉得挺好玩的。

现在咱们开始进入正题,我想跟大家探讨的第一个问题是纯粹的文学和杂糅的文学。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奖给了一个瑞典的诗人,这个诗人的名字没记住。大家就评论说是回到了纯粹的文学,纯粹的文学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这在这在中国争论也很多。纯粹的文学大概的意思我给出了一个解释,它指出的是纯情的文学,就是一种感情,而且这种感情是无法解释的。

李商隐的诗锦瑟无端五十弦,无端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没有头绪、没有解释、没有原因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了这种感情,有一种怀念、有一种悲伤、喜悦等等,都没有什么道理,这就是纯情。纯直观,不加解释、不加分析。纯语言,文学就靠的是语言,而不是靠语言后面的东西。

李商隐的锦瑟本身就是一首纯情的诗,所以有好多古典文学家所做的那是纯诗,而且是纯情的诗。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是写景的,那沧海你写的哪儿?南海?西沙群岛?北海还是东海?渤海?没有,人家没说,那不是写景的。蓝田是陕西的一个地方,也不像是写陕西的。但是他表达了一种惘然的情绪。

中国人喜欢把每一首诗或者每一篇文章都找出本始来,所以就解释锦瑟是怎么回事。李商隐认识了一个婢女,这个婢女叫锦瑟。李商隐非常爱她,这个蛮好。编电视剧就可以这样编,没关系。但是你要从诗本身来说你看不出来是这么回事。有一些作家的情感是有来由的,是可以加以解释的。但是他写出来的东西却让你看不出来。

比如李后主的词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亡国之君。但是他对感情的概括也进入了一个纯粹的程度,你不是亡国之君照样也能体会到人生长恨水长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愁是各式各样的,没有规定的,亡国之君是一种愁,革命没成功也是一种愁,到医院里去检查发现得了不好治疗的疾病也是一种愁,老婆跟人跑了也是一种愁。

我还有一个体会就是越简单的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小病都是有原因的。比如感冒,头一天下大雨降温了,你没有雨衣、没带伞被雨淋了。或者头一天你见义勇为救一个落水的孩子掉到水里面去了,水温只有8度,你第二天就病了,这很容易解释。你拉肚子也很容易解释,肉或者油炸的东西吃的太多了。大病是没法解释的。

纯直观的东西也有,因为它就是无法解释。有一些描写特别的精彩,搞的很惊人。比如说(1905人名),从16岁他开始写(不清楚),写到30多岁写完了。所以我顺便说一下,什么70后、80后、90后很伟大,也不是现在才出现的。现在还没有16岁的人能写出这种作品来的,他最后写到(不清楚)死,主人公格里高利(音)抱着(不清楚)。他实际上是要叛逃,他是白匪,所以他的故事也很不平坦。

中心人物我们选择的是白匪,他抱着(名字)走的时候,(名字)给了一枪围打格里高利,把他怀里的(人名)打死了。(人名)抖了一下断气了,死在了他的手里。这时格里高利一抬头他看见的是一个黑色的太阳,太可怕了。太阳能是黑色的吗?那是不可能的。但那又是可能的,在那种特殊的条件下你感觉到太阳发黑。

我也有这样的经验,当然我没有怀里抱着心爱的女人看着她死去的经验,我的经验比较低级,在这儿丢脸了。到了咱们湖南同行这儿我把酒喝多了,酒喝多了我说我还有事就出门了,出门一看哪儿都不对,一抬头看太阳黑黑的。不信的话你们试一试,回去每人先喝一杯湘泉,酒鬼更好。然后你再看一看太阳,一定是发黑的。

美国有一个小说家他有一个细节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叫杜鲁门卡波特(音)。他写一个女孩每天出卖自己的梦,写的很神话。说她穿着高跟鞋从台阶上往下走,走的很快,女孩嘛步履轻盈。他说那个声音就像吃完了冰激凌用小的茶匙敲响了玻璃杯的声音一样,很好听。你想冰激凌给人的感觉就很不一样,冰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女孩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高跟鞋的鞋跟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叮叮当当一响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但是这不是真的。

因为我有时候爱死心眼,我回去以后就试验,用不同的玻璃杯,包括钢化玻璃杯,专门的西洋餐具玻璃杯。同时也用不同的勺,不锈钢勺、瓷勺等等,我怎么敲也不像一个女孩穿着高跟鞋走在台阶上的声音,一点都不像,但是这个描写仍然深深的感动了我。有些非常具体的东西,有时候你一下子还不能够完全掌握它的内涵。

江苏的一个作家(2402人名),他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他写的陈奂生系列大家都知道,这是他主要的作品。他一些次要的作品让你摸不着脉,不知道到底要写什么。他有一个小说我过目不忘,我到处举这个例子,那个小说叫《绳子》。绳子写的是什么呢?就是一个年轻干部一解放参加土改,土改的第二天就要斗争一个恶霸地主,上级已经批准了。批斗这个恶霸地主害了多少条人命,强奸过多少个妇女,害过多少人,然后就让人把他拉到一边去就地枪决。

这里面也要做很多组织工作,像咱们现在也是,会务组不一样。土改批斗大会也有会务组,这个会务组就发现少了一样设备,什么设备呢?就是他们认为这个恶霸地主出来的时候应该是用绳子套在身上绑着出来的,这样才能表示民主专政的威严。

可是找不着合适的绳子,他们就看中了那个小伙子。这个小伙子有根绳子又粗又大又长,就跟这个小伙子说,说我们土改工作队要借你这个绳子用一下。保证不会弄脏,因为执行枪决用绳子带出来显示出人民的威风,枪决的时候把绳子就解下来了,不会吧死刑犯的血液溅到绳子上。

这个小伙子心里就别扭,他也不同情这个恶霸地主,而且他本身也是刚参加工作,也愿意跟着锻炼锻炼,接受一下考验。但是他觉得怎么不跟别人借绳子,专门跟我借绳子呢,但又怕自己表现的不好,心想算了就把绳子借给会务组了。

结果第二天说那个地主不能斗,已经屁滚尿流了,吓得不成样了。哪还用拴绳子啊,所以这个绳子根本就没用。然后批斗也进行了,也执行枪毙了,贫下中农也取得伟大胜利了,就把这绳子还给这个小伙子了。这小伙子忽然感觉自己很豪迈,而且感觉自己成长了、成熟了,从此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但是这个故事有个琢磨头儿,你说他是继续宣传站稳立场和地主做斗争,也不像。要表达的东西让人很难看清楚。

纯语言它有些语言构成的东西,语言本来的意义我们一般的认为,语言的意义在于它要表达的内容。比如说爸爸是指让你出生的男性,即使你叫父亲、爸爸、老爹等都没有关系。但是语言本身又出声音,有连接,有各种不同的声音。而且还会有文字,文字有拼音,有象形文字、表意文字,也有汉语这种综合的文字。有一个朋友老说中文是象形文字,这完全不对。中文不是象形文字,六组象形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所以语言和文字本身很纯粹化,本身可以变成艺术。

比如说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皮。这没有任何意义,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而且我给大家介绍除了汉族人,大部分人包括美国人、德国人,也包括新疆的维吾尔人吃葡萄都不吐葡萄皮。因为葡萄皮营养非常高,葡萄籽也不吐。吃葡萄籽再吃葡萄不会倒牙,因为它本身带碱性,会综合葡萄的酸性。

我一直很得意,在1996年的时候我在汉堡,住在一个德国的汉语学家那里。我在他家里发现了一部20世纪20年代,我还没出生呢,我是1934年出生的。20年代的一个德国的汉语学家写的对北京话的考察、研究,其中绕口令专门有一节。绕口令里面就有,原文也是合乎逻辑的。他说,您吃葡萄您就得吐葡萄皮,您不吃葡萄您就不吐葡萄皮。把它纯粹语言话了,把这个逻辑也去掉了。

很可能是侯宝林大师的东西,到了侯宝林这他把它(3130不清楚)化了,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有一个江苏民歌,这首民歌里有很多昵称,而本身都是没有意义的。陕北的民歌里面一呼呀呼嘿也是,湖南肯定也有这种类似的。

当然到了歌曲《忐忑》,我就不会学了,我的水平已经赶不上了。我们要去想想文学在语言上除了它表达的内容以外,它本身也能称为一种艺术,本身成为一种趣味。可是我要实话告诉大家,这个所谓最纯粹的文学在文学中并不占主流。因为文学反映的是生活,生活是五花八门的。生活里有社会、有政治、有历史、有地理,文学的同时说我这就是纯感情、纯形象、纯语言,这你玩儿两把是可以的,而且玩儿起来很漂亮、很舒服。我也写过,我不是没写过,我觉得就是这种感觉。

但是它不太可能在一个国家、一个群体、一个社会中占主流,首先它有社会的内容。你描写的是社会的人,以至于恩格斯说他在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当中得到了经济学的知识,超过了他当时阅读的所有的经济学家的著作理念,巴尔扎克不是经济学家。

以至于列宁说图尔斯泰是俄国革命的一面镜子,他把俄国社会的各种矛盾,农奴、地主,说图尔斯泰的复活把俄罗斯全部的上层建筑批判了一通。图尔斯泰本人是最虔诚的基督徒,但是他揭露东正教的黑暗,揭露到什么程度呢?东正教正式把他开除教籍。这本身也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情,一个最虔诚的基督徒当他看到教会实际的状况并不是跟耶稣圣母的崇拜完全一致的时候,他很愤怒才揭露的,揭露完以后他被驱逐了。

我这个年龄读苏联书也比较多一些,其中苏联有一个并不是很有名的小说叫《明朗的夏天》,这个小说还有一部电影。它描写的什么呢?它描写森林里面鸟类的生活。对各种鸟都有特别细致的描写,这本书得了斯大林文学奖。然后由于这本书他被苏联科学院生物研究所吸入院里,做了苏联研究院的通讯院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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